一个童话

真的只是一个童话|时间紧没修大约非常粗糙

送给我爱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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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变成白糖就好了。


她在还是一棵甘蔗的时候就萌发出这样的愿望。



她知道自己不会仅仅是地里的一株植物,人类要用她们拓展生命的更多种可能。被土壤、太阳和雨水爱着的她,如果能健康又努力地长大,就可以被送去工厂,经过好多好多程序,最后变成一种能给人带来愉悦的物质。



白糖。


一开始,她不知道白糖是什么。于是她去问把她抚养大的土壤。土壤说,白糖是一种白白的东西。


她们很白,很美,像秋天里第一株无声爆裂的棉,像从未掉落过的来自天空的雪,像风像花,也像月光,总之她们是又美丽又皎洁。




她听了,不由自主地羡慕起来,不过,成为又美丽又皎洁的东西,对于从小只见过庄稼和昆虫的她来说,是件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但是她压抑不住自己的幻想,于是很快便憔悴起来。



太阳看到她蔫巴巴的叶子了。于是第二天他主动问起:你怎么啦?



太阳总是很和颜悦色的。



她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但是想到太阳是如何无私地爱着她,在每一个白天是如何尽职尽责地用光和热帮助她成长,她感到释然了。于是她说,我很想成为白糖,您知道白糖是什么样的东西吗?




太阳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白糖是一种很甜的东西。




甜是什么意思?




甜就是人类的味觉之一。甜,象征着愉悦,幸福,和满足。成为白糖当然是很好的事,这样你会被供奉到人类的餐桌上,被赋予带给他们幸福感觉的神圣使命。



她有点着急地问,那么,成为白糖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太阳想了很久,笃定地告诉她,是的,任何健康生长的甘蔗,最后都能够成为白糖。



从那以后她不再觉得成为白糖是遥远的愿望了,太阳是不会骗人的,她觉得自己只需要健康成长就行。从土壤里的微元素和阳光里的热量一点一点地在她身体里转化累积,被蓬勃的生长欲催动着——她越来越高了,姿态也非常挺拔,几乎成为整个甘蔗园里最漂亮的一株。陆陆续续有小鸟和甲壳虫来看她,但是她总不说话,因为还想着成为白糖这样的理想的缘故。



她默默生长着,直到接近成熟的边缘。



这一天,她的身子被虫咬了一个洞,过了两天,那个洞竟流出腐烂的液体来。她吓坏了,在田里大喊大叫起来,终于引来了农夫。



这株好可惜,可是里面已经要坏掉了,要不今天就砍下来吃了吧。农夫说。



噢,这可不行!她尖叫起来。



可惜农夫根本没听到她的哭泣,他只是轻快地回屋里拿砍刀去了。



救救我!她在飒飒的风里呐喊。田野里寂静无声,平时吵闹的甲壳虫、螳螂和金龟子都缄默起来,一样的事它们见过太多,说不上习以为常,但确实无能为力。



救救我!她惊慌无措到了极点,不由得哭出声来。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叶子上,熟悉的久违的感觉让她想起了雨。




雨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女孩,她听到了求救的呼喊,于是立刻赶了过来。



是你在哭吗?雨的声音细细的。



是我!她连忙说。您能立刻包围住我吗,用小雨,不,大雨,倾盆大雨!用那样的雨水包围我吧,不然我就要被农夫杀死了!



雨照做了,但是她秀气的眉头皱起来,明显是在等待一个说法。


我想成为白糖。

什么?

我想成为……白糖。

白糖?

是的。白糖。

雨听不明白,于是她好声好气地说,您能更详细一点吗?


我想成为白糖。可虫子咬了我,我坏掉了。如果不用雨水阻拦农夫,他就会杀了我。这样我就成为不了白糖了。



她言简意赅地说完,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可雨又一言不发,她只好厚着脸皮问。

您知道什么是白糖吗?

白糖?雨笑了,风中传来幼鸟尾羽和花的香味,她恍惚之间沉醉了。

我知道啊。白糖是一种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怎么可能。土说她是最纯洁的,太阳说她是最甜蜜的,难道他们会骗我吗?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普通呢?


他们没有骗你,可他们没有真正地去过这个世界呀。雨轻言细语地安慰起她来。土没有脚,太阳太高,他们都没有真正地深入过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他们看到的是真的,可是不完整。白糖很纯洁,也很漂亮,人类都喜欢她们。可是她们太多了,物以稀为贵,这是人类世界永恒的价值法则。我想想,我去过欧洲,非洲,亚洲,大洋洲……雨掰着指头数了起来。


那么,白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她很难过地问。其实她想问的是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可是她已经成长为一株成熟甘蔗,这样的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了。


嗯……白糖会被装在美丽的罐子里,被放在人类厨房里最显眼的地方。那是很漂亮的。雨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湿淋淋的叶子和身上丑陋的创口,然后开口说,对,那是很漂亮的。


她听了这句话,还是很难过,但是对于雨,她的确觉得善良。


后来,由于甲壳虫和金龟子的强烈抗议,雨走了,她又长高了些许。农夫好像也忘记了要杀掉她这件事,只是每日他来甘蔗园里视察情况时的那双眼睛,总让她毛骨悚然。


再后来,她成功地进了工厂,受伤的部位被截掉了,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搅碎机。人类发明的东西真的很锋利,她被切碎的瞬间想到,明亮的刀片飞速地旋转开来,在空气里画出好看的光弧。她闻到了自己身体里那种前所未有的、浓烈的清香,突然想到一轮明晃晃的太阳。




再后来,她如愿以偿地变成了白糖,装在滑溜溜的玻璃纸袋子里,终于被一个女人从超市货架上拿走。这时候的她已经很疲倦了,无论是对于玻璃纸、价格标签,还是自己的生活,偶尔她会想起以前在田野里面长大的那些日子,每一天,无忧无虑地,土壤,太阳和雨水的爱包围着她,她好快乐。




可是我又用他们的爱干了什么呢?她回答不上来。自己终于过上了被酱油瓶、醋瓶和香油瓶包围着、放在厨房架上的生活。可是她的身体很快被厨房里的油烟染黄了,她也一次没有看到过人们吃到自己时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愉快幸福的表情。




她想,可能我就是这样的。没有意义的,世界机器上,某一环的齿轮。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快要被用完了,死亡的号角带来如释重负的感觉。身为一株甘蔗,她想,自己可能思考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这么的迷茫。烂死在田野里,被鸟、野狗和人类吃掉,或者变成白糖,其实没有什么不同。甘蔗就是甘蔗,是没有意义的万千植物中的一种。




这一天,她觉得有些不同,她以为是死亡带来的奇妙后果,直到女人把她从架子上拿了下来,用钢勺狠狠剐蹭瓶子内壁她所剩无几的晶体时,她才发现面前的碗里是从未见过的一些东西。



有绿色的小颗粒,红色的小颗粒,有黄色的椭圆体,洁白的小球体。还有一碗米。这她是认识的,她们都是沉默寡言的使者。


我们来做八宝粥吧!女人兴奋的声音传来,还剩一点白糖,刚好够。


八宝粥?她在掉落进碗里时费力地发出声音微弱的疑问。

八宝粥是什么?



然后她掉进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是被滚烫的水蒸气唤醒的。热力打透空气,蒸腾着厨房里所有间隙。她孤孤单单地躺在一个小碗里面,没有绿色小球,也没有红色小球,羸弱的室内光连陶瓷都穿不透,碗里还有一股油腻腻的味道。这样糟糕的环境孕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这种感受就像当时在工厂里被碾碎榨汁时,一种崭新的液体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时的感受,那个瞬间她意识到的是自己原来就拥有庞大的甜蜜,而现在,绝望作为自始至终生长在她体内的一份子,忽然间就渗透爆炸,仿佛要为她的一生涂上最后一句悲惨的光景。


你好?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说。

她吓了一跳。

你是谁?你,你在哪儿?

我在你隔壁的碗里呀。那个声音小小地笑起来。刚才我看见你被挖出来放在这个碗里了。你是白糖吗?


是。她回答说。记忆慢慢恢复,她试着猜测和提问。


你是……小绿球?


真聪明。她听得出那个声音在由衷地赞叹。不过我不叫小绿球,我叫绿豆。说起来,或许我们还是来自同一片田野呢。


绿豆简洁地报出了那个名字。


是吗?她有点高兴了。你也是那片农田里来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因为我悄悄关注你很久了……绿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不是你今天要和我一起被煮,我还不太好意思和你讲话呢。



我觉得,你,好厉害啊。又好看,又有用。只是大家好像忘了白糖是很宝贵的东西而已。


她只是听着,不说话。年少时被土壤温柔环抱住的触觉又重新回到她冰凉的身体里,她试着动了动,觉得暖和了一点。

谢谢你。她等绿豆说完,也由衷地感叹起来。

我想我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你好?

第二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她完全不惊慌,并且她听出来这个声音还是从刚才那个方位里传来的。

你好。她说。

这个声音得到回应,立马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你好!我是你的大——粉丝!这个催生生的声音瞬间刺穿了黑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还没开口已经在微笑了。

是吗?我还有粉丝呀。她心满意足地说。

是啊!我我我是莲子呀,你或许认识我吗?白色的,长在莲蓬里——她听到这里终于笑出声,她能听出来这还是一个小姑娘。


你好,莲子。她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莲子听了这句话更高兴了,于是她滔滔不绝起来。也许是小姑娘的原因,她比起绿豆来说就活泼很多,新鲜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自己的血液里,她惊觉自己有力气了,于是艰难地抬起头,好让自己更清楚地听到莲子的声音。



莲子的声音很软,很甜,让她想起从前见过的很多美丽景色。譬如夏天的夜空,一小点一小点的星星闪烁,还有篝火和烟花,人类制造出来的星河。璨星阑珊,旖旎花火,流光飞霰,这些东西都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想起莲子说她是那样的食物:有很苦的内心,但是多尝几下,会发现她还是甜的。

白糖的一生中,对其他甜味食物都是不屑一顾的,唯独这一次她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着迷于莲子这种一身清苦里咂摸出的那种甜。


莲子……白糖难得地开了口。


嗯?

莲子你,总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莲子一瞬间没说话,白糖的心紧张得都要跳出来了。


是呀。莲子的声音异常清晰。白糖你,愿意考虑考虑我吗。


她也一时半会儿没说话,明明隔着两个大瓷碗,莲子咚咚的心跳声却响得像雷鼓。


她从前也爱上过一只鸟,那只鸟停在她身上,对她笑了一下,于是她把那个微笑叠起来,收好,在心里珍藏了很多年。



后来的她,都用这个笑容的标准判别所有即将发生的爱情。没想到如今在一片黑暗里,隔着距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过去早就丧失了它的意义。



好呀。她听到自己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切地甜美起来。




一点微风呼啦啦地吹过来又吹过去,吹来由远及近的声音。



好了好了,可以把材料都放下去煮了。这是女主人在说话。她紧张地听到隔壁的陶瓷盖被掀开,绿豆莲子和他们的花生朋友一股脑儿地被倒进去。



她是最后被放入的。水很烫,并且拥挤,饱满的作物果实簇拥着她,在沸腾的香气里沉入深海那样缓缓下坠。这时候她听到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




声音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相遇吗。



是相似的引力啊。那个声音仿佛在叹息。



她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谁。这是豆子里是最甜美最多汁的品种,生来就被诗人捧在手心里吟诵。这是天生就美丽而哀愁的,是听着诗歌长大的红豆啊。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仿佛很早很早就认识了红豆,在还是一粒种子的时候,也许她们就已经见过。红豆说的没有错,任何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的,像太阳东升西落,像月亮阴晴圆缺,这都是宇宙运行的规矩。




红豆还有一句话说的也没有错。她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勇敢和圆满。





白糖这个时候才明白,她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她既没有辜负土壤和太阳对她的爱,也没有辜负雨水对她的爱,甚至是泥鳅朋友,农夫,或者咬过她的那一只小虫子的爱,她都没有辜负。爱是永恒的,只是被转化成了各种各样的形式,最后输出到另外的身体中,实现不朽的本能。她需要做的就是让绿豆变甜,让莲子变甜,让红豆也变甜,最后和她们煮在一起,变成黏糊糊的一锅粥,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而这个道理是她的绿豆、莲子和红豆教给她的:要欣赏和相信自己。



她觉得好困了,于是心甘情愿融化在滚烫的水里,然后梦境升起,大雾一样笼罩海洋。她对大家道了一声晚安。




晚安。她说。然后忙不迭地补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但这就是我爱你们的方式。



此时此刻。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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